忘年會一如以往地熱鬧。
飯局過後幾個人還意猶未盡,以實驗室為單位各自分成幾撥人繼續找酒吧續攤。尤安原本是想找機會溜走的,可惜手腳慢了一步,在穿外套的時候被沒看路撞到自己的約翰發現,順手就被拉去附近的二十四小時酒吧餐廳。
「別這樣,尤安,天天待在實驗室會交不到女朋友的。」
約翰顯然已經有些醉意,至少他平常是不敢把手搭在尤安肩上的。他身上的酒氣讓尤安感覺鼻子和咽喉都有些不舒服,他試著把對方的手拿離自己,然而這傢伙非但沒有放開,反而扯著他又用另一隻手去搭一旁的羅恩。
「你看看羅恩都訂婚了,三十歲差不多該考慮自己的人生大事囉!」
「凱倫大學的時候就結婚了,你怎麼不向她看齊?」羅恩比尤安更快開口罵道,對這個白癡同事倒很有辦法,沒有像尤安那樣掙扎,而是毫不猶豫地往他臉上親一口,瞬間讓約翰哇哇亂叫的同時彈開,也把一旁的凱倫逗得哈哈大笑。四人吵吵鬧鬧地從昏暗的街道走進明亮的餐廳,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
這時已經接近十一點了,餐廳裡只剩另一組客人坐在角落,看起來是出來吃消夜的情侶。如果沒有工作的話,尤安平時這個時候已經準備上床睡覺。生理時鐘讓他哈欠連連,隨便點了杯果汁後便靠在椅子上,半瞇著眼睛努力繼續聽幾個同事說話。
他們的話題從戀愛聊到辦公室八卦,隔壁實驗室新來的實習生似乎跟主任搞上了,主任的老婆跑來鬧了幾次,已經成年的孩子雖然有來勸母親,但聽說他們看起來也十分討厭父親,看樣子有人已經準備要淨身出戶了。
「那種頭又禿肚子跟懷孕一樣的糟老頭到底哪裡有魅力了,還不如來隔壁看看,我們這裡可是有健身美男子和斯文帥哥呢。」約翰抱怨,順手壓平自己的襯衫好展現腹部精緻的曲線。
「我不喜歡那種類型,讓她看你就夠了。」尤安立刻發聲撇清關係,而一旁的羅恩則立刻要他閉嘴別再迫害人家小女生,凱倫也點頭附和。
他們的話題很快又轉到了最近接手的怪異屍體。事實上作為司法相驗機構,除了普通的墜樓和一些醫院轉介死因可疑的個案,他們遇到的棘手狀況也不少,最近這位女士還在等毒物科的化驗結果,不過就連他們主任都暫時無法釐清,幾人開始猜測這件案子最後會不會以「死因不明」結案。
講到這個尤安就有精神了,他從椅背上直起腰,傾身開始加入討論,從醫院醫生提供生前的臨床病徵到死後的屍檢對照,就連臨床未被檢出的肝內小結節都被他詳細描述了一番,但最後還是兩手一攤表示他也無法判斷死因。隨後約翰突然話題一轉,問他們如果能決定自己的死法,他們希望怎麼離開這個世界。
「我呢,當然希望活到八十歲,最後在美女的簇擁下死去!」
約翰說完哈哈大笑起來,又灌了兩口啤酒,欣然接受三位同事鄙夷的目光。
「我應該會希望沒有病痛的自然死亡吧。」凱倫撐著頭,酒精讓她的臉紅得像隨時能從毛孔滴出血,不過同事都知道她並沒有醉。「我還想看孫子出生、長大然後結婚呢。你們呢?」
「不管什麼都好,就是不要讓我覺得痛。」羅恩聳聳肩,「你們還記得那個被鋼筋穿過的先生嗎?還有那位被丈夫開了十四槍,到院後還有意識卻沒能搶救成功的太太,我超怕那種事發生在我身上。」
「啊,我懂。那真的太可怕了。」其他兩個同事也都贊同他的想法,只有尤安正看著手上剩下半杯的果汁,修長的手指摩挲著杯緣,不知道到底在思考什麼,已經想到開始出神了。
「喂,尤安,輪到你了。」
約翰一邊喊他一邊往他的背拍下,尤安這才在輕微的驚嚇中回神。他眨了眨眼,純黑的眼透過鏡片看向同事,然後露出一個溫和卻莫名令人發毛的笑容。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以一百年後也無法被解釋的方式死去,名字成為懸疑節目的經典標題,就像那位引發醫護集體歇斯底里的蒜味小姐一樣。」
同事們一下子都愣住了,幾秒後尤安突然笑出來,抹了抹臉頰解釋道:「開玩笑的,我也想平靜無痛的死去,被開槍爆頭或是被車輾過腦袋之類。」
「不,別被輾過腦袋,沒有人想撿你的腦組織,我們也不歡迎你用這種方式回來。」約翰接下了他的話,滿臉嫌棄:「被開槍爆頭也很糟糕,我恨彈道檢測,尤其是腦組織被嚴重破壞的,太噁心了。」
「哈哈,那我的遺囑一定要指名讓你幫我驗屍。」
「你還是去死好了。」
氣氛很快便恢復正常,隨著桌上的酒杯越堆越多,時間在不知不覺中已經過了十二點。就在尤安準備找理由先離開時,輕快的木琴旋律從他的口袋裡適時響起。他接起來講了幾句之後便將剩下的果汁一飲而盡,對同事們開口解釋是因為值班沒有參加忘年會的自家主任打來。實驗室臨時接手一具新鮮屍體,大概因為只有他願意無償加班還會隨叩隨到,因此才致電問他能不能去幫忙。
「哈皮呢?他不是跟主任一起值班?」
「吃壞肚子請假回家了。」尤安重新穿上外套,用圍巾塞住衣領的隙縫,在戴上手套後向三位同事道別。
真正把裝備戴齊進入解剖室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他們的實驗室主任愛德華還在做基本的物證蒐集,見他進來只簡單交代幾句自己已經做好的項目。尤安走上前瞥了眼屍體——一位年輕女性,目光落在她死白頸部上那彷彿刻進皮膚裡的深色瘀痕,原本的興致當然無存。
「舌骨斷裂,死因為機械性窒息,凶器為寬度七厘米的皮帶,結案。」
「不要以為當上特別技術官就能隨便跳過屍檢流程。」愛德華瞪他。
「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有什麼疑點需要送來這裡二次相驗?」
「因為她男朋友硬要說她是自殺,但家人不相信。當地警局沒有專業法醫。」
尤安嘆了一口氣,認命地開始幫忙進行蒐證工作,可這麼平淡無奇的死法還是讓他提不起勁。解剖前他挑了一把解剖刀放在檯面上女人的身邊,然後雙手交疊垂低放在身前,低頭聽愛德華念誦簡單的禱詞。
屍檢解剖的流程如常順利,基本排除自殺的可能,死因也如尤安推測的那樣。雖然文件上屍檢負責人寫的是愛德華,但最後縫合的是尤安,針平滑穿過屍體冰冷的皮膚,將她腹部巨大的切口緩慢縮小,最後剩下永遠不會癒合的疤痕。
在他把屍體推回冰櫃的時候,愛德華突然開口說:「我還記得你第一天來上班的時候幹的那件事。」
「哈哈,不覺得挺有意思的嗎?」尤安笑著退後兩步,深吸一口氣,張開雙手正打算復刻一下當時的情景就被愛德華制止了。過幾年就要退休的老法醫放下正在寫報告的筆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語氣充斥著無奈:「我認為就算心底沒有尊重,也不該表現得如此無禮。」
「但我很愛這個笑話,從我決定畢業後進修當法醫時就決定這麼幹了。」尤安一臉無辜地說,冷不防回頭對著冰櫃完成自己的表演:「 Hello everybody!」
愛德華深深嘆了一口氣,又拿起筆繼續寫字,沒再理會自己這個精神狀態怪異的得意門生。
「我沒有不尊重他們。」尤安突然轉身開口,非常嚴肅又認真地反駁了愛德華方才的教訓,「真正不尊重的,是奪走他們生命的人。我做好了我的工作,蒐證,找出死因,寫報告讓那些人受到制裁。我認為我沒有做錯任何事。」
「是的,你的工作態度一向良好,這方面我不會質疑你,你的導師以前也總是稱讚你積極的學習態度。我是指你對生命的態度,太輕浮了。」
「他們已經死了,愛德華,他們只剩下一副軀殼。要不是因為人類文明,我們都會像野獸一樣被分食,逐漸腐化,然後回歸大地。」尤安反駁道,但語氣不再是辯解或說服,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他們已經失去憤怒的能力和權利了。」
愛德華不想跟這個某方面異常執拗的年輕人開啟論戰,揮揮手叫他趕緊滾回家睡覺。而尤安也沒多停留,他覺得自己確實已經睏到不行了才會想為這種事跟自己的恩師兼上司槓上。
道別之後他又花了不少時間才回到家。尖峰時段的電車堪比地獄,但他總覺得自己要是開車回家肯定會在早高峰的車陣裡開到睡著,於是只能忍著擁擠與暈車帶來的不適搭電車回公寓。
幾乎是闔上大門的瞬間,口袋裡的木琴聲再次響起,顯示的是幾百公里外的老家。他按下通話鍵,另一邊立刻傳來父親與他相差無幾的聲音。
「早安,兒子。」
「早。」
「剛起床還是剛下班?」
「剛下班,凌晨去支援。」尤安說完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順手把暖氣溫度調高開始脫外套。「怎麼了嗎?」
「你媽問你聖誕節有沒有要回來?」
尤安將外套掛上立式衣架,又把手錶解開放在玄關的鞋櫃,換上拖鞋才踩進家裡,繼續把身上的髒衣服脫掉。
「你們沒有準備什麼可怕的生日驚喜我才要回去。」
父親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已經是你大學的事了,別每次都用這個當藉口不回家。」
「所以今年應該沒有了吧?」
「只有你媽跟你妹妹準備的火雞大餐,你可以安心回家。」
尤安把襪子和褲子扔進洗衣籃,將手機打開擴音放在旁邊開始脫毛衣。
「我會好好期待的。」
「還有一件事,冬司。」父親的語氣突然嚴肅起來,直接喊自己的另一個名字讓尤安反射性地思考自己是不是又幹了什麼壞事被發現。不過在他想起來之前父親就揭曉答案了:「王醫師前天打來說你沒去找她,問我你最近是否還好?」
「……啊。」
「忘了?」
「忘了。」尤安爽快承認,接著忍不住抱怨:「也沒必要去吧?每次都只是看看日記聊聊近況,我覺得我已經沒有任何問題了,到底要看到什麼時候?」
「但王醫師還是很擔心你。」
「我覺得你們總是把我當成是罪犯預備役。」尤安繼續抱怨,不過下一句話他沒有說出口:如果我想的話,難道騙不過你們嗎?「我沒有再犯,工作盡職盡責,沒有傷害任何人或動物。當時只是不懂事而已,誰小時候沒做過一些蠢事對吧?」
「是的,我以你為榮。你一直都是我們家的驕傲。」
尤安一時不知道怎麼回應。父親總是這樣,糖與鞭子拿捏得剛剛好,就算是他也很難在對方掌心翻出新花樣,最後只能低低應一聲「嗯」。
「答應我,跟王醫師約個時間,就當是去陪阿姨聊天。」
「付錢陪聊。」
「錢又不是你付。」父親簡直要被他氣笑了,而尤安這時已經摸回房間拿睡衣和內褲準備洗澡。
「我會聯絡她的。」
「嗯,你快去休息。醒了再打給我們。」父親的語氣再次變得柔和,「我愛你,兒子。」
尤安停頓半秒才說出一直以來的小小謊言。
「我也愛你,爸爸。」
然而這一年,他沒有回家過節。
他的失蹤案成為案件和靈異頻道的新寵兒,各種離奇的猜測四處蔓延——一個大活人白天走進職員廁所後就這麼從電眼遍佈的大樓裡消失,再也沒有人見到過他。人們從採訪和各種報導或解說裡拼湊出他的形象:跳級三次的天才——即使父親一直強調「他只是很精明,智商跟一般人差不多」。善於交際卻總是和所有人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沒有感情特別好的朋友也不會與人交惡,每個人都能跟他聊上一句,卻似乎沒有人能走進他的心。
醫學院的同桌說他有著令人敬佩的自控能力,畢竟不少同學就算見識過老菸槍的肺部狀態和可怕的氣味後仍戒不掉煙癮,但他卻從此再沒抽過一根,甚至把最後一包沒抽完的煙裱框當成勳章般放在桌上。不跑趴不泡吧不打遊戲不談戀愛,作息自律到難以置信。或許是出身醫生世家的原因,雖然入學時比同屆其他人小至少三歲,懂得卻比其他人多很多,一開始還自信滿滿地說大學還要再跳級一次,結果到二年級就放棄了。
他的醫學院導師和實習時跟的外科主任都對他的認真和專業能力表達認同,都是兩人非常喜歡的優秀學生,但也都說這孩子對執刀和手術太執著,那種狂熱著實令人發寒。提議讓他畢業後去進修法醫是兩人討論後的共識,而尤安也覺得這才是最適合自己的路,就這麼欣然同意了。
同事和上級對他的評價也跟學生時期差不多。他非常熱愛自己的工作,無聊時還會自己跑去醫院或警局「拉客戶」,屍檢報告永遠都那麼詳盡完美,也十分享受在法庭作證時分享自己的「研究成果」。
這樣的描述讓不少人懷疑他是自願失蹤,還有人猜他是去黑市摘器官了。懸而又懸的案件在幾個月的風波過後逐漸被人淡忘,卻仍讓不少人記住他那特別的混血名字。
尤安·藥師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