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6日 星期二

異世界以痛吻我,而我報之以屍歌 04.榮耀之罪

   三釘市,一座以印刷業聞名的大城,藥師寺一直想看看的地方,終於讓他逮到一次機會——跟著希利亞去一趟處理公會成員搞出的麻煩事。

  一般來說只有藥師寺在接到驗屍委託時才會帶上希利亞,若是解剖源獸的任務不需要助手,兩人平時都是各自行動。希利亞若需要組隊一般也是帶上護衛,而不是一個戰鬥力比自己還弱的長人族。這次完全就是例外,主要原因是他們蛇咬環公會的會計聽說有人要去三釘市就守在希利亞宿舍的房門口,而希利亞知道他的意圖,在對方開口之前就拒絕了。於是這傢伙又滑到相隔兩間的另一個門口繼續抱著胸守著直到藥師寺出現。

  「你知道,你嚇唬其他冒險者和死者家屬以及村民之後然後被投訴,蛇咬環為了擺平他們幫你付了多少精神賠償費嗎?」

  

藥師寺早就聽其他公會成員提過他們的會計經常拿搞出的賠償要脅他們做牛做馬,雖然從不覺得自己對這條蛇來說有什麼利用價值,不過聽見對方說出這種話眉毛還是微微揚了一下。

  「說些實話罷了,是他們承受不起。而且我也沒在公開場合驗屍,是他們自己愛看嚇到自己。」

  馥聽了他的回答只是冷笑一聲,完全沒被擊退的跡象,表情反而更像是認同了他的說法。

  「也罷,跟那些拆建築物的比起來確實不是什麼大錢。我有件事想拜託你。」

  「下次你可以直接說。」

  「希利亞要去三釘市,我本來想請他幫我帶點東西回來,不過被他拒絕了。而我聽說你也想去,所以來問你的意願。」

  希利亞在別人眼裡是怎樣的人?一個脾氣好得跟棉花一樣,感情纖細,情緒敏感,重點是絕對不會拒絕他人要求的濫好人,這也是藥師寺會纏上對方的原因——希利亞雖然會嫌他要求很多,但他提出想要的工具對方還是會找時間幫他研究出來。被這種人拒絕的要求,藥師寺第一時間就察覺到其中肯定有什麼問題。不過在衡量一下自己的私慾與代價後,他還是姑且反問對方有什麼打算。

  「一些書而已。如你所知,三釘市是印刷重鎮,有很多其他地方沒有的書,也有不少專賣的市集,相信你是知道這件事才想去看的。」

  「確實如此。但我認為希利亞不會因為只是買書而拒絕你。」

  「可能是因為要跑市集可能會耽誤時間。」馥輕輕勾起嘴角吐出蛇信,搭配接近死人的蒼白膚色與陰惻惻的淡金色蛇瞳,還有兩個像是尖牙的銀色唇釘,看上去比不笑的時候還讓人毛骨悚然。「我知道你的品味,所以只要從我告訴你的幾個市集帶回跟我們公會成員有關的書就好,漫畫、小說、傳記或年鑑都可以,不限任何題材。旅費的部分可以拿收據報銷,書籍的費用我會先給你五千,超過的再回來找我拿。」

  「……就這樣?」

  「就這樣。但市集應該都有開放試閱,還是要請你做基礎篩選,畫得像蛆蟲或是寫得像兒童日記的,帶回來也只會被我當有點貴的柴火而已。」

  這個任務難度其實不高,藥師寺本身也喜歡看書,完全可以當作旅行的一環,最後他心中的天秤偏向了自己的私慾,接受來自自家會計的委託。

  然而同時有兩個成員要同時去同一個地方,馥還是在住宿上苛扣了一把,讓藥師寺跟希利亞住同一間房。「反正你們大概都睡過了應該沒什麼關係吧?」他是這麼調侃的。

  關於他們到底有沒有上過床的問題已經是蛇咬環的未解之謎,兩個人都覺得不管說什麼都只會越描越黑,乾脆就放著讓他們當玩笑開。不過得知藥師寺要跟著自己一起出差的希利亞顯然很無奈,他看著搭檔好一陣子,最後只是嘆了一口氣。

  「等你看到他指定的是什麼市集就會明白我為什麼要拒絕他了。」

  「你會陪我去的,對嗎?」

  希利亞瞪他。

  不過他們其實也能理解馥經常委託別人幫自己逛市集,成年娜迦的巨大蛇身實在不適合在這種人擠人的地方穿梭,太容易被踩到了,希利亞都能想像他在跟攤商討價還價的時候後面不斷有人被他絆倒又有馬車從他身上輾過的畫面。

  抵達三釘市的第一天希利亞便衝到當地的冒險者公會替公會成員和當地人調解,而藥師寺則根據馥給的地圖帶著他的魔物小狗到標記的市集閒逛。這裡的市集不只有書,還有不少手工藝品,不過就他所知這種地方賣的飾品幾乎都沒有附魔,就算有效果也很一般,並不適合冒險者配戴,藥師寺也就秉持欣賞的態度四處看看,然後開始慢慢意識到希利亞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了。

  這裡的言情作品非常多,多到有點不合常理,其中還有不少以其他冒險者作為主角的。他看著自己三年前剛從地下冰庫被解救出來後遇到的第一組人馬,那位被溺死後又被野獸啃的殘缺不全的先生與差點把他揍進醫館但事後給了他不少寶貝的矮人貼在一起親密無間的模樣,精明的腦子一下子竟有點轉不過來。

  他們應該不是這種關係吧?兔獸人好像提過矮人是有老婆的?結婚只是煙霧彈嗎?難怪當時他碰了長人族的屍體會讓矮人族那麼生氣?但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您好,喜歡的話可以翻看看試閱喔。」

  攤位裡的蜥龍族女孩出聲,藥師寺這才意識到自己在攤位前盯著書本封面沉思了太長時間。他對女孩露出禮貌性的微笑,而少女立刻別過頭去看同攤位的另一個獸人女孩,未被鱗片覆蓋的小臉迅速泛紅,兩人立刻開始竊竊私語,而藥師寺則拿起被立在閱讀架上的試閱冊,每翻一頁腦子裡的問號就越多。

  先不說人體比例的崩壞令他的職業病不斷在發作與短路直接來回橫跳,漫畫的內容充斥著難以理解的曖昧。就算這兩個人真的是情侶,如此扭捏的表情出現在那個矮人臉上還是讓他感到無比驚悚。他努力忍著強烈的違和感隨意翻過,盡可能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要太失禮,在書裡的兩個男人開始脫衣服之後緩緩闔上放了回去。

  「那、那個,您覺得怎麼樣?」蜥龍族少女滿眼期待地問道。而藥師寺想了想,決定盡量禮貌地問出自己的疑惑。

  「這兩位真的是這種關係嗎?」

  「咦?啊……咦?」少女連續三聲的疑問詞讓藥師寺立刻猜到這就是她們幻想出來的關係和劇情,不知道為什麼竟暗自鬆了一口氣。

  「抱歉,我無意冒犯,只是正好見過他們,還在想原來他們是這種關係啊。」

  「噢,不是的,只是我們覺得他們很適合,所以才會畫他們的故事。」女孩順著臺階說下去,尷尬的氣氛馬上緩和下來,「您有見過他們本人?您也是冒險者嗎?」

  「遇見的時候還不是。」而且當時這個長人族都臭了。當然藥師寺也沒說出口,他只想禮貌並且快速地結束對話去其他攤位看看。然而女孩看他的眼神閃亮到幾乎要刺瞎身邊所有人,就算是他也知道這不是個離開的好時機。

  「您是什麼職業的?哪一個公會?我好喜歡聽冒險者講故事,你能分享給我們嗎?」

  藥師寺不只一次覺得自己還是喜歡跟屍體相處,至少他們不會因為自己友善一點就貼上臉來刺探一堆他們不需要知道的事。但他依舊維持著禮貌的微笑,語氣平淡地回答:「我只是解剖師而已,都在跟屍體打交道,到的時候其他冒險者都已經清場,不會有什麼驚心動魄的冒險,所以也沒什麼值得一提的故事。」

  「欸……這麼帥怎麼會是解剖師……」一旁的獸人女孩自以為很小聲地埋怨,完全不掩飾打從心底的失望。藥師寺不著痕跡地挑眉,雖然對對方的冒犯有些不悅,不過轉念一想這樣她們對自己的興趣也就所剩不多,能順利脫身倒也不錯。

  「我是受朋友之託來找書的,妳們知道蛇咬環公會的大概在哪裡能找到嗎?」

  蜥龍族少女愣了一下,稍作回憶後指了指其中一個方向,「我記得早上佈置的時候在那邊有看到貝希姐弟跟藥希的小說,往那邊找應該沒錯。」

  藥師寺向她道了謝,喊了坐在腳邊的小狗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直到這時兩個少女才發現這隻巴掌大小的混沌種魔物,在半晌的愣神後突然驚恐地面面相覷。

  「那個是藥師寺?」

  「不可能其他冒險者會把魔物當成寵物,那個絕對是本人!」

  「他怎麼比傳聞中還要帥啊?」

  「帥是很帥,但我總感覺他的眼神不太對勁……」

  「畢竟是那種人嘛……」

  她們的聲音一點都不小,藥師寺走遠了還是能聽見她們的談話聲,但也只稍微訝異於自己竟然也闖出一點名聲了,師傅要是知道的話應該會喜極而泣吧?畢竟庫倫派解剖師對專業知識和手藝的要求太高,徒弟很少有能熬出頭的,就算出師作業速度也比不上薩特流,如果不在意源獸身上的材料會不會被暴力弄傷,大部分冒險者還是會找薩特流的人,因此能真正混出名堂的非常稀少。當然藥師寺也不太在意這種事,一直以來他都只接想接的委託而已。

  正如蜥龍族少女所說,有關蛇咬環的創作故事就在另一排攤位,而且作為米亞大陸第三大公會,作品數量也十分驚人,什麼神神秘秘的組合都有,著實讓藥師寺開了眼界。他其實也不太確定怎麼形容看到以自己作為主角的幻想作品時那股微妙的感覺,「原來這是別人眼中的我?」抑或「笑死我才不會做這種事。」,又或者他的注意力其實都被那些攤位主看到本尊時驚愕又不敢作聲的表情吸引了。

  好有趣。要不是不想引起更多注意,他其實很想逗逗這些人的。

  不出意外的話藥師寺原本是想花大概一個半小時在這個市集裡挑書的,可就在他將第二本自己跟希利亞的愛情小說收進工具箱時赫然聽見一個聲音在幾個攤位外咆哮,身上的雞皮疙瘩像是受到電擊一般迅速立起,而腳邊的小狗也開始發出威嚇的低嗚聲。他緩緩俯下身將牠捧進懷裡用風衣遮住,在人群開始簇擁上去圍觀的時候緩緩逆著人流後退,甚至覺得冷汗在一瞬間就浸濕他的襯衫。

  剛剛將作品交到他手中還在興奮雀躍的攤位主很快便發現他的舉動,立刻對他招了招手,在他傾身越過攤桌把耳朵靠過去時小聲問道:「那是莎茜嗎?」

  「……對。可以的話麻煩不要告訴她我在這裡。」

  「我帶你從攤商專用出口出去。」

  「……麻煩了。」

  身後的女人還在對著另一個商販咆哮,但藥師寺一點都不想仔細聽她到底又在發什麼瘋。他跟著商販迅速鑽出人群,很快來到商販臨時堆放貨物的小倉庫,再穿過室內便從倉庫的另一個門來到隔壁大街上。藥師寺對攤主表達了感激,順嘴調侃一句:「她已經出名到這種程度了嗎?」

  「畢竟只要有你作品的地方就有她來鬧場指責大家在汙辱她的夢中情人,很多人還是因為她才知道你這個人的。」

  藥師寺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就說應該發個黑色委託把這瘋女人秘密處理掉才是最乾脆並且永絕後患的辦法,希利亞偏偏要阻止他。這下可好,名聲有是有,但也絕對被搞臭了。

  不過幸好今天遇到的好人還是比較多,幫他逃出來的攤位主只要求他在自己的小說上簽名,之後沒多糾纏就回去保護自己的攤位了。兩人告別之後藥師寺又去了另一個市集,收穫了另外三本不錯的書,晚上回到旅館時已經筋疲力盡,要不是還有那麼一點輕微潔癖,他絕對會放棄洗澡直接躺上床睡覺。

  隔天醒來依舊是一尾活龍,相較於他神清氣爽地準備出去再戰,希利亞的精神似乎已經萎靡。這次似乎不是普通的損毀糾紛,他們的公會成員在意外擊垮人家房子的時候把正好在裡面的狗壓死了,飼主一家把那條狗當作家人,說什麼都不肯放過他們,希利亞都快不知道該怎麼收這個爛攤子了。

  「讓貝莉來吧。」

  「不能什麼都靠姐姐……」

  「那問他們想和解還是想再失去一個家人。」

  「……你今天心情不好嗎?」

  藥師寺有時候真的不太喜歡希利亞那敏感的情緒和神經。他打著哈哈敷衍,接著便出門去第二天的行程。

  第三天希利亞終於把受害者安撫好簽訂和解契約,而藥師寺也已經將馥指定的幾個短期市集跑完了,兩人決定再待一天,希利亞帶藥師寺去自己推薦的書店和市集轉轉再回家。

  這次旅行收獲豐富,藥師寺很開心,也早就把第一天的鬧劇忘得一乾二淨。他怎麼也不會想到莎茜會突然出現,站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靜靜逆著人流看著他。若不是她的異常行為,這其實是個很漂亮的尖耳族少女,銀灰色的長髮,大大的紅眼睛,修長的身形,還有一看就價格不菲的衣裝。最先發現她的是小狗,年幼的魔物已經學會保護主人,身上的絨毛化作觸鬚死死拉住藥師寺的風衣下襬不讓他繼續前進,並對著前方開始狂吠。奶聲奶氣的狗叫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可當下藥師寺和希利亞腦子裡同時只剩一個詞:完了。

  希利亞率先抓起小狗往回跑,而藥師寺也緊追在後。然而他本來就只是個文弱書生,腿再長也跟不上希利亞這個混血獸人,更別說後面那個還是天生對魔法親性特別高的尖耳族。莎茜像是腳底裝了冰刀一樣三兩下就快追上,情急之下藥師寺側身拐進旁邊的小巷。他其實根本不知道這裡通往什麼地方,但比起迷路,被莎茜追上絕對是更糟糕的發展。

  小狗的叫聲原本越來越遠,但很快又迅速接近,只比巴掌大沒多少的黑色毛球掙脫了希利亞快速跟上自己的主人。

  就在快跑出巷子時,一輛龍車卻突然出現擋住了他的去路。

  當下藥師寺的直覺是莎茜終於說服家人準備把他綁回去了,但當看見下車的人戴面具手上還拿著槍時便知道可能被莎茜追上自己還能有點活路。

  拉瑟帝國對火藥和槍械的管制極其嚴苛,就算是魔導槍械也只有軍方跟少數治安隊能配備,而且一旦退役就必須上繳,像貝莉這種能拿特許持槍證的是極為罕見的案例。但軍方也不可能在路上隨便亮槍一副要搶銀行的樣子,何況這些人的樣子跟正派一點邊都沾不上。

  思考只是一瞬間的事,藥師寺腦子反應過來了,腿腳卻沒跟上,來不及煞車就已經衝出窄巷,接著就被持槍的男人拽住手臂往車廂裡扯。

  「小狗!咬他!」

  情急之下藥師寺拉開嗓子高呼,而收到命令的小狗迅速飛撲向襲擊他的男人,嬌小的身體從背後像被拉鍊拉開一般裂開一張比例詭異的大嘴,隨著觸鬚纏上,漆黑的平牙也在對方小腿狠狠咬下。

  男人怒罵一聲,更用力地拉扯藥師寺的手臂硬是將他塞進車裡,接著用另一隻腳踹開咬在腿上的魔物。幾乎是在同時藥師寺聽見對方朝小狗開了一槍,魔彈爆裂的聲響讓他的心徹底涼透。

  他怎麼都沒想到小狗居然這麼弱。能立即阻止被帶走的希望已經破滅,掙扎根本沒有意義,接下來只能先配合對方,然後想辦法伺機留下一點痕跡讓希利亞能夠找到自己了。

  不過事實上藥師寺想不配合也很難,方才逃跑的輕微缺氧再加上擁擠的環境和搖晃的龍車都讓他立刻失去反抗能力,他勉強在車內幾人的抓推中穩住身子,在龍車開始向前狂奔的時候卻聽見外面傳來小狗的哀鳴,希望之火再次被點燃。

  如果那隻小魔物還沒死的話,確實有可能帶其他人找到自己。

  「媽的,那隻怪物居然沒死,牠明明被我轟掉一大半了!」

  「你他媽還敢講!幹嘛在大街上開槍!」

  壯漢的怒罵馬上被車內另外兩個同夥罵回去。他們俐落地用繩索將藥師寺的雙手反綁在身後,每個動靜都讓他感到更不舒服,在他們打算往他頭上套布袋時終於艱難開口道:「能不能只把眼睛蒙住?我怕我等等吐在袋子裡,有點噁心。」

  三個人明顯都愣住了,似乎沒料到他的反應會如此冷靜。接著抓他上車的壯漢率先發難,對他吼道:「這裡沒有你說話的餘地!」

  「抱歉,但我真的很容易暈車。而且如你們所見,我沒能力逃走。」

  「你剛剛還讓那隻魔物咬我!」

  「你們突然冒出來抓我,我怎麼可能馬上擺爛讓你們直接拖上車?正常人都會掙扎一下吧?」

  他說得很有道理,但幾人最後還是用布袋把他的頭套了起來。脖子上勒緊的繩子和難以呼吸的環境都讓他的暈眩感加劇,幾乎是靠著不想讓吐出來的東西反噴到自己臉上的意志才勉強堅持住。

  這趟車並沒有開出去多遠,很快幾人便將他押上另一輛馬車,最後在一個充滿印刷油墨氣味的地方將他扔進一個足夠讓他屈腿躺下的大箱子。直到這時藥師寺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為什麼會被綁架,他在箱子裡待了很久,久到氣溫驟降,身上的風衣完全無法抵擋夜間的從木箱隙縫鑽進來的寒風。

  沒有任何參照物的情況下時間感很快就開始混亂,藥師寺不確定自己在箱子裡待了多久。他的手腳在被塞進車廂的時候到處都被磕碰,小腿更是踢到踏板,正一跳一跳發著脹痛。他覺得自己應該有權要求補充一點水份,然而他不能確定現在外面到底有沒有人,更不知道這時發出聲音呼救是否會驚動那些惡徒。再三思索後他還是決定先按兵不動,歹徒大概都喜歡配合自己的人質,裝得乖一點活命的可能性還更高一些。

  而就在同時,希利亞已經陷入崩潰。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這麼想殺死一個人。

  他看到了那輛車,看到藥師寺被塞進車裡,看見惡徒對著被踹倒在地的小狗開槍,衝出巷子時龍車已經開始無視交通逆向狂奔而去。於是他推開了手足無措的莎茜,喚出自己的法杖努力穩住顫抖的手。就學期間老師給他沒有魔法天賦的評價此時比雷聲還要響亮,但他知道自己必須賭這一把。

  「一定要成功啊……!」

  魔質被驅動,在詠唱中迅速連結、架構爾後成形,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缺乏穩定性的魔法帶動空氣在周圍形成不自然的風。獸金色的眼眸倒映著那輛車越來越遠的身影,但他知道自己必須鎮定下來,只要還在射程內,確保魔法已經成形才是最重要的。

  然而就在發射的前一刻,突如其來的衝擊卻中斷了魔法,甚至差點讓他撲倒在地。破碎的魔質結構啪地一聲濺射開,在希利亞的臉頰上留下細小的傷痕。

  「你在做什麼!藥師寺先生還在車上!」

  莎茜的尖叫讓希利亞完全愣住,他看著已經離開射程的龍車,又看了看手上的法杖,在反應過來魔法最終仍沒成功發射後,憤怒幾乎要從胸口炸出。

  「妳知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

  他明明已經成功構築了從沒成功過的魔法,他明明是這麼努力想把朋友救下來,這個女人到底在想什麼?難道那些人是她找來的?

  「為什麼要攻擊那輛車!藥師寺先生還在車上啊!你就沒想過會傷到他嗎?」

  少女的眼裡蓄滿淚水,楚楚可憐的樣子卻讓希利亞一陣暈眩。他用力推開這個瘋女人,近乎歇斯底里地吼道:「那是追蹤魔法!妳一個尖耳族連魔法都分不清楚嗎!」

  他接著用力揉自己的太陽穴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餘光瞥見了地上那團拼命想站起來的黑色毛球,在又一次短暫的呆滯後迅速蹲下身將牠從地上捧起。

  原本巴掌大的小狗只剩下三分之二的大小,被淨化的部分觸鬚再生異常緩慢。不過幸好那顆魔彈是效果很差的劣質仿品,而且沒擊中小狗的魔核,因此雖然看上去很嚴重,但對牠來說並不致命。

  小狗拼命想掙脫他的懷抱,大大的獨眼看向龍車離去的方向,觸鬚不斷往前伸長直到極限,哀鳴逐漸拉長成無助的呼喚,斗大的淚水一顆一顆落下。

  希利亞輕輕撫摸牠的身體,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努力壓下所有情緒集中精神思考接下來的對策。

  「現在不可以哭。小狗。既然認了主你一定能找到他在哪裡,所以現在必須先恢復好,然後帶我們去找他。」

  小小的小狗依然在瑟瑟發抖,但立刻停下長嚎,將眼睛的部分塞進希利亞的懷裡蹭了蹭,接著從原本還是傷口的地方睜開,連同擬態的小耳朵和小尾巴都重新「長」了出來。

  中斷魔法讓魔質反彈回體內,他握著法杖的手從虎口到肩膀都在發麻。但他並未理會,收起法杖後也不再管旁邊哭得委屈的少女,抱緊小狗就往最近的治安隊跑。

  冒險者公會緊急召集了幾個待在三釘市的冒險者,治安隊也加強了出入安檢,可當一行人找到擄人的龍車時人和龍都已經消失,車廂則被焚毀。小狗的獨眼裡寫滿了失落,不過很快便開始追尋附近的痕跡。

  「這傢伙到底是在追氣味還是追契約痕跡?」同行的冒險者忍不住抱怨,但事實上希利亞也不確定魔物之間的主僕關係到底是怎麼建立的,唯一能確定的就是魔物會無條件服從主人,能夠感知到主人陷入危險,並且無論在哪裡都能找到自己的主人。

  但小狗畢竟還只是一隻幼崽,即使認定藥師寺作為主人,在認主之後他們也從沒分開太遠過,因此可能連牠自己都還搞不清楚到底該怎麼找到對方。但牠仍舊在盡自己所能努力,而透過後續調查他們才知道,這次牠跳過了另外兩輛藥師寺曾被轉移的車廂,直接帶著一夥人來到鄰近東城門的印刷廠倉庫。

  然而他們還是晚了一步,由於冒險者沒有權力要求工廠停工排查,而小狗也只能確定藥師寺大致就在這個工廠內,當牠發現主人正在遠離自己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希利亞看著牠突然一邊狂吠一邊衝出倉庫朝著城外的方向狂奔時才驚覺他們再次錯過,更糟糕的是這群冒險者裡沒有能飛行的種族也沒有能駕馭飛行魔法的人,無法從空中進行追緝,最後只能先抓住還想憑自己小小身軀追上的小狗。

  「沒關係,沒關係……我們去找公會的人幫忙……他不會有事的……」

  「怎麼可能沒事?要不是你沒保護好藥師寺先生,他怎麼可能被壞人抓走?」

  莎茜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瞬間讓希利亞原本的懊惱和愧疚化作更強烈的憤怒。他放下小狗,三步併兩步衝上去扯住對方的領子,原本瞇著的眼睛此刻已經睜到極限直直等瞪進對方眼底。這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對一個人充滿恨意,第一次想用爪子撕爛一個人的嘴。

  「要不是因為妳我會跟他走散嗎!他要一起來的事只有一些人知道,妳到底是怎麼跟來的!」

  「放開你的髒手。那些人又不是我委託的,我只是想給藥師寺先生一封信而已……」

  「他根本不喜歡妳!那傢伙就喜歡死的東西,妳只要還在呼吸他就對妳沒興趣!為什麼妳非要纏著這種冷血混蛋不放!」

  「你怎麼能這樣罵他!這就是你們對他的誤解,他只是還沒遇到對的人……而且他一開始對我這麼溫柔,要不是你們阻撓我們深入認識,他肯定已經傾心於我了!」

  希利亞聞言幾乎是用盡所有力氣在對對方咆哮,甚至都能嚐到聲帶撕裂的血腥味,但在他動手之前其他冒險者已經將兩人拉開。他知道現在不應該發脾氣,能做的和必須做的事很多,可沒了發怒的對象後,來自過去的極端恐慌卻迅速扼住他的喉嚨,窒息感幾乎讓他沒有餘裕再冷靜思考。

  為什麼他會這麼無能?為什麼廢寢忘食改良的高頻魔導機砲仍然無法阻止前線的犧牲,為什麼明明被譽為魔導工程學的天才卻做不出防空網?為什麼就連自己的朋友都沒辦法保護好?

  要是跟姐姐一樣強大的話,這些人根本不可能在他眼前把人劫走。

  「希利亞,追不上的話我們先回去回報情況請求增援吧。你們那幾個公會元老一定會想辦法把人找回來的。」

  「……嗯。」

  希利亞輕輕回應身旁的冒險者,彎腰重新抱起又在掉淚的小狗,然後用力收緊手臂。

  而被綁架的當事人這裡,藥師寺感覺自己在被這群人殺掉之前大概會先死於暈車。

  載運印刷品的貨車離開東城門之後沒多久便繞進一條人煙稀少的遠路,拉車的大型地龍收下兩袋現金後便讓一群人從車上拉下幾個木箱,從裡面拉出藥師寺這個大活人之後又往裡面塞了不少東西進去。藥師寺雖然被套著布袋,但仍嗅到了空氣中瀰漫著的獨特氣味,忍不住問道:「源獸屍體?」

  「閉嘴。」駕著他的女性粗魯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噢,噢,所以你們是盜獵集團?正常捕獲的源獸可不需要這麼偷偷摸摸的運送。」

  「你聽不懂人話嗎?」

  「我只是想弄清楚我被綁架的原因。還有我的手腕已經被繩子磨傷了,能不要綁這麼緊嗎?」

  「搞清楚你現在的處境,你的命在我們手裡,你沒資格要求這要求那的。」

  「我認為你們應該是想把我活著送到某個地方,但我已經超過十八個小時沒飲水或進食,你們應該不想我中途脫水或傷口感染吧?」

  於是在平靜到近乎無賴的討價還價後,他終於獲得了少量的飲食和一部分自由——幾人在看過他手上的傷口後把綁他的同夥罵了一頓,隨後換成布料打上比較鬆的繩結綁在身前,至少讓他想抓癢也不用麻煩旁邊的匪徒。而頭上的麻布袋後來也成功被他說服改成蒙眼布,至少沒那麼悶熱,也能讓他的頭髮看起來沒那麼凌亂。

  接下來等待藥師寺的又是各種交通工具地獄,吐到後來幾個綁匪都看不下去,只要他停下來就會遞上水壺讓他潤潤喉。根據顛簸的程度和周遭的蟲鳴鳥叫,藥師寺幾乎可以確定他們走的不是正規道路而是山間小路,而且這種路居然還走了整整一天,天知道他究竟被載到哪裡的深山老林。最後幾人將他趕下車,然後一人在前面牽著綁他的繩子將他拉進某個地方。

  腳下的觸感應該是泥地,環境卻像是從戶外進入室內,突然之間就將其他聲音隔絕在身後。空氣中瀰漫著源獸血液獨有的氣味,藥師寺很難找到相似的東西形容,但真要說的話他覺得有點像甘草混合百香果和銅鏽,跟一般動物或人類的血相差很多。

  藥師寺被押送的綁架犯扯住肩膀移動到某個特定位置,最後壓在一張椅子上,蒙眼布被撤掉後刺眼的光線讓他忍不住瞇起眼。這裡確實是室內,但更準確地說是一個大型營帳內部。旁邊堆放著一些箱子和空籠,而正前方則有一個被布隨意遮蓋著的大型籠子,裡面有個黑色的東西。在他和籠子之間,一個看上去已近暮年的獨眼尖耳族正靠在另一張椅子上看著他,身旁還站著兩個持槍護衛。深沉而銳利的眼神讓他立刻明白這就是這群人的老大,而且絕對不是他能繼續耍無賴的對象,他的命現在就握在對方的手裡。

  於是他調整了一下坐姿,盡量讓自己看起來體面一點,然後朝對方勾起一個禮貌的微笑。

  「您這樣大陣仗把我請來還真是讓我受寵若驚呢。」

  「……你知道我是誰?」

  「不知道。但又是綁架又是盜獵,肯定是個智勇雙全的大人物吧。」

  男人發出一聲輕笑,也不知是不屑還是接受了他的恭維,向後靠上椅背,用赤紅的獨眼上下打量他。

  「你也跟傳聞中的一樣啊。已經被帶到這種地方看見敵方首領的臉了,竟然還能這麼處變不驚。」

  「嘛……如果我表現得太驚慌你們只會更麻煩吧?我更傾向於有效溝通,你們提你們的要求,我看看能不能達成。」

  男人再次將他從頭到腳掃視一遍,短鬚下的嘴唇勾起,眼神透露出一絲讚賞。

  「不錯。那麼容我自我介紹,我是斯羅格,或者你可能聽過我的外號,深淵惡魔。」

  藥師寺開始迅速在腦子裡搜索自己聽過的各種江湖稱呼,像是他們公會會長就被叫「紅髮貝莉」——雖然她本人會嚴肅糾正自己跟弟弟的頭髮是橘色。而同為前勇者團成員的其他元老也都有自己的稱號,但他實在很不擅長記這些,其他有印象的只有「兇刀卡奧利」和「隕星翠西」,第一公會那裡則有「執法者」和「狼王」。

  他最後只能搖搖頭,有些抱歉地回答道:「我其實只有近三年的記憶,這段時間似乎沒聽過您的名字。還請您見諒。」

  「……哼,你們現在只知道帕梅拉那群勇者了是吧。一百、兩百年甚至更久以前的名字早就被歲月埋葬了。」

  「您也是前勇者團成員嗎?」

  大概是藥師寺的語氣太過平淡,甚至沒有那怕一絲半點見到舊時代英雄的雀躍或對英雄墮落成盜獵者的驚愕,斯羅格看起來非常失望,於是主動結束了這個話題。

  「不提也罷。來談談我們找你的原因吧。就用你喜歡的單刀直入,我們要請你幫忙取一隻源獸的源囊和魔核。」

  「……你們應該有自己的解剖師吧?」藥師寺半眯起純黑的眸子,在室內的燈光下他的眼幾乎不會反光,若是以往遇到的人都會不自覺移開視線。可斯羅格卻仍直視著他,彷彿能看見他的靈魂本質一樣。

  「他背叛了我們。」

  「噢,所以變成飼料還是材料了?」

  「你不用急著知道。我只要你一個答案:你能不能在源獸活著的時候把這兩件東西取出來?」

  這個問題讓藥師寺的笑容瞬間僵硬,然後慢慢消退。他看著眼前的男人,戰爭的痕跡在他臉頰的疤痕上和灰濁的左眼裡,是他手上被多次修復的龍頭法杖和他右腿的義肢。他扛過帶來災厄的惡源詛咒,污染沒有奪走他的身體,卻將他的心徹底腐化。

  「為什麼找我做這種事?」藥師寺並未立刻回答,而是如此反問。

  「送葬者藥師寺,不在乎死者的尊嚴,專注於解剖和研究源獸的構造,只要能達成這個目的就不在乎手段。墮落的解剖師不少,但論手藝精巧和做事底線,我想沒有人比你更適合這份工作。」

  送葬者是什麼爛稱號?還有什麼叫做事沒底線?他的生活可比大部分普通人都還要自律好嗎?藥師寺很想吐槽這番中二到讓他腳趾摳地的言論,但他也知道這時候絕對不該開玩笑,一邊點頭一邊輕笑著問道:「您跟莎茜是親戚嗎?」

  斯羅格一下子沒跟上他跳轉話題的速度,表情明顯空白了一下,細思之後似乎也沒搞明白這個問題的意義,不過還是回答了他的疑問。

  「那姑娘很了解你,也知道你什麼時候會出現在哪裡,而且非常樂於炫耀自己知道的一切,要不是她的情報網我們也不會知道你竟然秘密跑到離我們這麼近的地方。但是很遺憾我們沒有親戚關係,她也不知道我的存在,讓她替你求情不會對你的處境有所幫助。」

  ……所以他才說,早就該處理掉這個麻煩了。

  雖然很想反駁這老頭道聽塗說的資訊,但藥師寺更清楚如果現在就表明自己對他們沒有利用價值,那他很快就能知道前一位解剖師的去向了。他輕嘆一聲,又一次看向帳篷深處的大籠子,隨後問道:「算了,這個問題確實沒什麼意義。你們想剖的是什麼東西?先說好我到目前為止都很守法,連二級稀有源獸都沒碰過,不確定能不能達成你們的要求。」

  「你是說,你辦不到嗎?」

  「冷靜點,我只是需要多一點時間進行準備。每種源獸內部臟器的分佈都不一樣,如果是沒見過的種類,我只能按照經驗推算牠的魔核跟源囊在哪裡要取出也會比較花時間。」他學希利亞聳了聳肩,將無奈表現得淋漓盡致,「雖然我不覺得你們會讓我什麼都沒幹就活著出去,不過你們沒辦法接受的話我也幫不了你們。」

  只能說不愧是幾百年的老古董,面對藥師寺這漫不經心的態度斯羅格只是發出一聲冷笑,起身走向他,然後稱得上粗暴地揪住他的頭髮逼他抬起頭看著自己。

  「少跟我繞圈子。可以或不行,沒那麼多廢話。」

  藥師寺皺了皺眉,倒不是因為對方的態度——事實上一開始斯羅格能那麼「友善」已經超出他的預期了。他只是討厭別人碰自己的頭髮而已。

  「你們到底想剖什麼東西?」

  「……搞清楚你的處境,回答我的問題。」

  「我很清楚自己的處境,我只有一個選擇,就是幫你們,然後祈禱你們覺得我有用把我吸收到組織裡,這是我唯一的活路。」藥師寺舉起被綁著的雙手試圖將斯羅格的手掰開,不過顯然在一個前戰士面前他的力氣跟小奶貓沒有區別。

  「你是個明白人。」

  「是啊,所以在這種情況下你的要求真的十分可笑。我若說不行你也會殺了我,我若說可以,到時候失敗了我肯定還是得以死謝罪。」他頓了頓,「或者說,斯羅格先生其實還能給我什麼好處嗎?」

  斯羅格低頭看了他好一會,也不知道是在思考什麼死法適合他還是真的在考慮他的提案,最後放開他,有些用力地拍拍他的臉才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跟著我們,原本不能碰的源獸都有機會讓你碰到,也不需要管那些條條框框的惱人規則,你不心動?」

  「分成呢?」藥師寺挑眉,「難道這裡是共產制度?不能有私人財產?」

  「共產」這個詞跟「法醫」一樣說出來的都是他用來思考的語言,代表它在用來溝通的語言裡連概念都不存在,因此無法被直接轉譯,而這陌生詞彙果然讓斯羅格的眉頭皺得更緊些。不過這就是藥師寺要的效果,他知道希利亞一定會帶人來找他,也知道小狗一定找得到自己,而他要做的就是一邊假裝配合穩住歹徒一邊拖延時間。

  「別用那種有的沒的的詞戲弄我。」斯羅格低聲說道,顯然已經快失去耐心,「分成當然有,但前提是完成你的第一個任務,成功了才有資格談這事。」

  「我習慣先簽合約。」藥師寺把自己被弄亂的頭髮撥整齊,「聽起來就是危險係數跟難度都很高的源獸,你讓我在沒有保證分成的情況下冒險幫你們做事,到時候翻臉不認帳我找誰?」

  斯羅格嗤笑一聲。

  「你覺得先簽約我們就不會反悔?你以為這是哪裡?虛偽的帝國?」

  「所以這單你是不打算給我分成了。」藥師寺撇撇嘴,絲毫不在意斯羅格忍無可忍的表情和快要爆發的情緒,「好吧,算我倒楣。那麼你打算告訴我你們究竟想剖什麼大寶貝了嗎?」

  「知道之後就沒有回頭路了。你到底有沒有把握?」

  「老大,我現在沒有別的選擇了吧?難道我說沒有把握你就會把我送回去?」

  「沒有的話我們有備案,何況需要你解剖的也不只有這隻。你知道九色鹿嗎?」

  藥師寺的心明顯震顫,但仍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知道。」

  「隔壁帳篷就有一隻。」斯羅格對他笑了笑,即使嘴唇在鬍鬚裡其實看不太清楚。「如何?要是在冒險者公會的管轄內解剖這種東西,下半輩子就只能在大牢裡度過了,但在我們這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這一瞬間,藥師寺動搖了。

  其實細想一下他也不是真的抗拒活體解剖,甚至可以說切開活體才真的能搞懂生物體的運作,尤其源獸的內臟構造跟一般動物相差很多,不少器官似乎都只是在「模仿」普通的生物,看起來沒有真正的功能。他不想活摘器官純粹只是因為這違反了他潛意識的「規則」,而「規則」不過是讓他融入社會的手段而已。如果跟著盜獵集團離開就意味著今後他不再有這層顧慮,不需要在乎他人的看法,不需要遵從律法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正常人,甚至身邊的同伴也能幫忙掩蓋罪行。

  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腦海裡出現了一個畫面,小貓頸部的毛將他的手指埋沒,細小的爪子在他的手上留下大量又細又深的傷痕,然後逐漸失去力氣。他用美工刀割開牠的毛皮,親手將還溫熱的臟器取出,看著旁邊的生物課本比對各個器官。然後是老鼠和烏鴉,越來越多動物的屍體,他的心跳也越來越快,直到斯羅格的法杖用力敲擊泥地發出一聲悶響,所有畫面瞬間消散,而他試圖抓住那片段的記憶時已經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居然敢在這種情況下走神?」

  藥師寺並未理會對方的嘲諷,輕輕甩了一下瀏海,瞇起眼反問:「口說無憑。能先讓我看看那隻鹿嗎?」

  這個要求聽上去很合理,於是斯羅格朝藥師寺的後方使了個眼色,沒多久就有幾個人將一個大籠子拖進來,裡頭關著的正是他只在書上見過的鹿——通體雪白,毛色隱隱泛著虹光,鹿角宛如白水晶,晶瑩的七彩魔質晶體像果實般依附在鹿角之上。牠的蹄同樣也是水晶般的結構,美麗又神聖,卻屈著腿跪坐在籠子裡。

  藥師寺看著牠清澈的藍眼,不自覺地開始思考牠的魔核究竟在體內還是在頭上?牠毛皮的折射也和某些魔核結晶相似,是否同樣也是魔質固化的產物?牠的臟器功能是像鹿多一點,還是更偏向於「模仿」生物結構?

  對未知生理結構的好奇幾乎吞噬他的理智,他不再掩飾自己的笑意,眼底發亮的瘋狂宛如漩渦。

  「嗯……我呢,沒有任何戰鬥能力,你們有辦法保證我的生命安全嗎?」收斂自己思緒與目光,藥師寺同時察覺到斯羅格身後的兩個護衛已經稍稍往後退了一些。

  「如果你成為我的同伴,我是不會虧待你的。」

  「不錯啊,然後我還要一間工作室,最好能讓我放標本。」

  「……你先完成第一份工作再說。」

  「不行,只少得先口頭答應我。」

  「……行吧。」

  「還有,你們應該把希利亞一起綁來的。那傢伙很好用,抓來還能幫你們改槍改裝備。」

  斯羅格看了他好一會兒,最後輕哼一聲。

  「抓了貝絲莉爾的弟弟,你看那悍妞會不會帶著整個公會跟群蒼蠅一樣黏在我們屁股後面?別打這種歪主意,我還沒老到會上你這種毛頭小子的當。」

  「噢,好吧,我忘了他有個能單手扛起加特林的姊姊。」

  斯羅格沒繼續理睬他說的怪異詞彙,讓人把九色鹿帶走後起身往後方的大籠子走去,短披風也跟著他的動作劃出漂亮的弧度,感覺就是有認真演練過。隨著布料被揭下,裡面的生物終於展現在藥師寺面前。

  一條渾身漆黑的龍。

  一開始藥師寺看見膜翼的時候還以為是飛龍,但飛龍並不是源獸,而且大多都有羽毛,不會像爬蟲類一樣渾身被鱗片覆蓋。他在其他團夥的授意下起身,越是接近越感覺心臟狂跳,興奮混合著深深的恐懼在皮膚與臟器之間穿梭,他終於知道這個老中二為什麼非要得到他的承諾才讓他看這個生物究竟是什麼。

  包括飛龍和地龍在內,所有脊椎動物的身體都是一個頭部與四條主要附肢的構造,因此飛龍的腳只有兩隻,而海龍雖然有特化鰭狀構造,但主要附肢同樣也只有兩對。這是有生物學根據的,代表他們的血緣能夠追溯到相同的祖先。但源獸不一樣,牠們長得可能很像某些動物,也可能發展出對環境的適應型態,但更多時候會表現出違反生物學的構造,就像他眼前的這隻龍一樣,有兩對前肢和兩對後肢,背上卻額外長了一對翅膀,是六肢動物的構造。

  源龍,源獸中智能最高也最為強大的存在,一種除非嫌命太長,不然無論如何都不該招惹的生物。

  然而眼前這條源龍的體型雖然跟他們公會的幾條大型飛龍差不多,但仍遠比師傅提過的要小很多。初生的犄角、比例過大的紅色眼睛和纖細缺乏肌肉的四肢,無一例外都在告示著這是一條非常年幼的源龍,而這也讓藥師寺的頭皮一陣發麻。

  在師傅強迫他背下的書籍資料裡,源龍的標準特徵就是具有很強的家族性,每個種群都會有三到十幾個個體,跟人類和龍族一樣有自己的語言系統和文化,並且由於性成熟至少都是二十年起跳,單次繁育不會超過五隻幼崽,育雛期也非常長,這些生物非常地,應該說極端地保護自己家族的後代,尤其是未成年的個體。

  可以說這是非常非常珍貴的樣本,但要是他敢真的切下去,接下來要付出的肯定不只是生命的代價。

  他突然好像理解為什麼會那麼多有惡龍襲擊城鎮的傳說了。或許這就是龍對人類的報復,只是被摧毀的倒楣城鎮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你們真敢啊。」

  「是還沒壯大的家族,只有兩條成年龍而已,所以比較好下手。」斯羅格的語氣就像早餐多吃了一顆雞蛋一樣,「不想見牠的父母就動作快點。在你拔出牠的魔核跟源囊之前我是不會保證你生命安全的。」

  「……你打得過兩條源龍?」

  「我連魔王都敢打兩次,區區兩條龍算什麼?」

  也只有能活四、五百年的尖耳族能講這種話了,否則百年一次的討伐其他種族如果不想拖著一把老骨頭去打仗的話一輩子也只能參加一次。

  那麼另一個問題來了,「為什麼非要活摘不可?」

  源囊和魔核是源獸的重要器官,幾乎等同於心臟與肺的概念,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直接摘取的難度很高,更何況他又不是薩特派那群莽夫,切器官非常仔細,要是龍還會亂動的話無論是他的安全還是任務都無法被保證。

  「不知道。是買家的要求。」

  「那我該怎麼在一隻龍還會亂動的時候剖開牠?」

  「這你不用擔心。」斯羅格說完抬起手,在一個響指後幼龍的眼睛立刻閉上向一旁倒下,看得藥師寺直接愣住。

  他都忘了還有魔法這麼好用的東西。

  「這些怪物的魔法抗性很高,就算是我一次也只能讓牠昏迷一小時,平常都是用約束魔法讓牠們保持安靜。這次只是示範,等你準備好了我會再讓牠睡下。」

  藥師寺低頭看著幼龍,在得到斯羅格的允許後將手穿過柵欄的細縫摸過龍鱗,雖然還不像成年龍的鱗甲一樣堅硬,但也不是能輕易切開的程度,藥師寺稍微估算了一下,接著詢問他們之前解剖師有沒有剖過源龍或其他類龍形源獸,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獲得了那人留下的筆記。

  「麒麟啊……光是體長就差很多了完全沒參考價值,要是有能穿透身體成影的技術就好了……」

  這其實也在他向希利亞提出的願望清單上,但他無法說明具體實行的原理或替代方案,因此只能先擱置。不過就算希利亞真的研發出來大概率也是魔導道具,他無法使用,因此就算現在真的有一台成像儀在他的工具箱裡他照樣用不了。

  進行準備的時候斯羅格終於讓手下解開藥師寺手上的繩索,並將他的工具箱還給他。而在大致推斷目標的位置後,藥師寺很遺憾地告訴斯羅格,就算把他的師父重新請出山跟他一起工作,一小時內光是要挖出源囊就已經是不可能的事。

  「我會從胸甲側邊下刀,這樣對龍皮的損傷最小,你的買家會很高興。之後穿過脂肪層和肌肉,如果要保證牠還活著的時候取出這兩樣東西就勢必先拿源囊,根據前一位解剖師的筆記和我的經驗應該會在腹部這個區塊,」他指了指自己畫出大致的構造圖,「但胃部會在這個下面,基於不浪費稀有素材的好習慣和之後取源囊比較方便,胃部我應該也會一併取出。這個過程需要多一點時間處理,你應該不會希望龍胃裡的東西流得到處都是。」

  至於魔核就更麻煩了,沒有其他源龍做為參考的話就只能盲找。在外觀沒看到的情況下幾乎可以確定是包裹在一堆臟器中間,而源獸全身遍佈魔質,就算是魔法師也很難找到這個魔力中樞,再說也沒有人能確定這條龍的魔核大小。運氣好一個半小時就能結束,運氣不好可能要四、五個小時把整隻龍挖空才找得到。

  本以為斯羅格會講出慣老闆語錄:「那是你的事,一小時內就要給我取出來」,然而老人卻是低頭沉吟半晌,然後答應只要幼龍有甦醒的跡象可以讓其他人喊他過來補上睡眠魔法。

  隨後藥師寺打開工具箱,從折疊空間掏出另一個長形木匣。這是他費盡心思才弄到的,專屬於他的解剖套組,與卡奧利的刀出自同一位刀匠,輕盈、鋒利且便於清潔,除了基本的切割分離,還有幾把是有附魔的,能夠應付幾乎所有源獸。接著他又拿出一把小圓鋸——刀片同樣出自名家之手,機身則是希利亞的嘔心之作,用了他聽不懂也沒興趣聽懂的技術讓他這個魔法絕緣體也能啟動,缺點是能源核心使用的是離變種的魔核結晶或是源獸的魔核,續航力全看裝進去的晶體魔質蘊含量,非常不穩定。

  接下來還有圍裙、手套和面罩,藥師寺能預見到切開活體絕對會濺得滿身血,但他並不想提醒旁邊負責監視兼幫忙的盜獵者。說真的他還非常期待切下去之後他們被搞得全身腥臭的模樣。

  源龍的血也是極為珍貴的煉金材料,藥師寺習慣性地想幫希利亞偷裝一罐帶回去,不過很快便意識到自己根本不需要思考這種問題。一般來說放血必須是在生物體還存活的時候,但源獸就算死亡,只要魔核還在體內血液循環就能保持流動大約數小時,因此大部分時間藥師寺都有充分的時間先把屍體的血蒐集好再進行分割。這次要剖活體著實讓他頭疼,他的箱子裡雖然也有止血鉗、止血帶和縫針,但他的主業又不是外科醫師,這種對專業要求這麼高的手術連一點能憑藉的知識或手感都沒有,只能憑藉自己所知和部分猜想用集水布佈置出十分陽春的集血區。

  看看時間感覺還太早,接下來他便將箱子裡大部分工具全部取出,不管用不用得上都在看守面前全部排開。一開始兩個戴著面具的團夥成員似乎還有點不耐煩,不過很快就被那些奇形怪狀的工具吸引,忍不住問起它們的用途,而藥師寺也很大方地替他們解惑,並在他們面前用自己的手臂演示了骨鋸在碰到軟組織時會彈開而不是切削下去的神奇之處,讓兩人是一陣驚嘆。

  「這些液體是什麼?」

  「用來保存人類器官樣本的東西。別亂動。」

  他沒說是調查命案時才會用到的,而且還有幾罐其實是用來檢驗常見毒素的煉金試劑。不過兩人似乎自己腦補了什麼可怕的畫面,好一陣子都沒再提問,還誇張地稍稍遠離他一些。

  等他確定好會用到的工具時已經是深夜,藥師寺要求先讓自己休息好才能動刀,否則精神不濟的情況下很容易出亂子。斯羅格看起來對他已經耐心告罄,沉著聲音問他到底是在拖時間還是想見龍家長?而藥師寺則雙手一攤反問道:「不然把我們轉移到別的地方啊?您不是頂尖魔法師?瞬移魔法不可能難得倒您吧?」

  雖然他體驗過一次之後就再也不想重溫那種比暈車更恐怖的暈眩感了。

  「……你以為那是能隨便使用的魔法?」

  「當然不是,但您是討伐兩次魔王的大魔法師,所以我才覺得可行。」

  「……讓你睡五小時,不准有什麼小動作。」

  是啊,如果是能隨便使用的魔法,這些人也不會大費周章花將近兩天的時間用最原始的方法把他運過來了。傳送魔法必須配合「信標」使用,而且技術和魔質儲量的要求極高,半調子的魔法師很有可能把人轉移到牆壁或樹裡,沒有信標的話甚至連大魔法師都有可能傳錯地方,公會的傳送儀甚至需要三個魔法師才能啟動。他就是篤定斯羅格不敢貿然轉移才這麼說的。當然還有一個原因,目前仍沒有辦法抹去傳送魔法的痕跡,只要是A級魔法師都能透過殘留的痕跡追蹤到傳送目的地。當然這是公會裡的魔法師告訴他的,實際情況藥師寺其實也不清楚。

  黎明時分工作正式開始。幼龍再次在斯羅格的彈指聲下失去意識,隨後被幾人拖到集血區。用於存放內臟的冷藏箱也準備就緒,藥師寺最後看了幼龍的臉一眼,不著痕跡地輕輕嘆了口氣,然後穿上防護用具。

  「有人會說禱詞嗎?」

  「你要幫這些畜生祈禱?」一旁還未離開的斯羅格失笑,語帶譏諷地反問。

  「只是儀式而已。而且也不全是為了牠,你最好祈禱在我下刀之後我們永遠不會被牠的家人找到。」

  「你在怕什麼?」

  藥師寺勾了勾嘴角,不再跟對方爭論。他取出木匣裡最長的一把刀,按在胸口微微行禮,接著便將刀放在旁邊,取出專門應付源獸固化魔質的切削鋸,對著幼龍胸腹側邊的鱗片稍稍比劃。

  機械運轉,鋸片與鱗片接觸的瞬間蹦出星星火光,尖銳的刮擦聲瞬間讓幾隻獸人團夥垂下耳朵。龍鱗的硬度遠超藥師寺的想像,他是從細縫下手的,切了大約十幾分鐘才真正切進軟組織,破開一個大約八公分長的缺口。帶著微弱閃光的金色血液緩緩流淌下來,被黑色鱗片映襯著宛如金沙。

  藥師寺稍微停下切削鋸,在確認鋸片沒有受損後才繼續加大創口。隨著裂痕被鋸開,血液逐漸在集血區凝聚成小水窪,而藥師寺則謹慎地挪動腳步盡量不讓鞋子碰到。

  甘草混合著銅鏽的味道穿過面罩,不知道是心理作用還是其他原因,他在這其中嗅到了恐懼的氣息。

  在創口接近十五公分寬的時候,低沉而洪亮的聲音從天邊響起,幾乎撼動所有帳篷支架。一開始藥師寺以為那是雷聲,但很快相同的聲音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大,重疊交雜在一起。斯羅格暗罵一聲便向外衝出去,而剩下的兩個惡徒也急忙跟上,最後只留下一個人守著新來的解剖師。

  魔法炸裂的聲音很快就從帳篷外面傳來。藥師寺停下動作,目光轉向正焦急地向外探頭探腦的團夥成員,試著將鋸子關掉也沒引起對方的注意。外面的聲音越來越嘈雜,接著帳篷的布料開始震動,伴隨翅膀煽動的巨大聲響,強勁的風壓幾乎將營釘拔起。之後又是魔法的炸裂聲,但似乎沒有造成太大的傷害,門外的巨物發出要將萬物震碎的長鳴,而遠處也傳來其他相似的聲音彼此呼應,乍聽之下至少有四、五個重疊的聲音。

  藥師寺被震得手裡的鋸子差點飛出去,而站在帳篷門口已經看到外面情況的男人更是害怕地雙腿發軟跌坐在地上。

  又是一陣強風從另一個方向灌來,接著是第三個,將帳篷周圍所在區域包圍。長吟再次響起,宛如死亡的號角,幾乎讓所有人的心臟都因戰慄而停止。

  藥師寺放下切削鋸,脫下礙事的防護衣,將剛剛行禮後就放在旁邊的長形刀具握在手上,盡可能放輕腳步走向門口。外面的巨物正發出低沉的呼嚕聲,接著一個怪異的聲音在外面響起,這次不再是野獸的聲音,而是人語,但發聲的音源非常不穩定,音量忽大忽小,每個詞語的輕重音都透著不對勁。

  「人類,將孩子還來。」

  空氣在震動,坐在地上的團夥渾身顫抖。不管是跟他們生活在一起的龍族還是這群源龍,牠們的發聲構造都跟人類不一樣,因此就像人類無法學習龍語,牠們也都不會說人語。藥師寺猜測牠們是用魔法或震動魔質產生類似的效果,不過現在不該思考這個問題,在斯羅格再次以沖天火光和雜亂的槍響回應源龍時,他悄悄來到盜獵者身後,看著對方用領巾圍著的後頸,純黑的眼睛緩緩瞇起。

  只有一次機會。雖然是比較差的走向,但目前還在他的預料之中,並非完全沒有挽回的餘地。唯一麻煩的是來的龍不只兩隻,情況完全不同,甚至可能在把孩子帶走之後順便把這裡夷為平地。龍不是慈悲的生物,牠們站在魔法的頂端,不會也不需要理會這裡還有多少無辜的生命,就像人類砍伐森林時也不會在意多少動物為此失去了唯一的棲地。

  他緩緩蹲下,用自己這輩子最快的速度從後方扣住盜獵者的下巴強迫對方抬起頭,同時將刀用力扎進頸側。刃口毫無阻礙地刺破動脈,被嚇壞的盜獵者拼命掙扎,力氣大得藥師寺差點抓不住對方。但他沒有猶豫,奮力將刀朝著刃部方向施力,鋒利的刀身瞬間割開對方的靜脈和氣管,洩漏的空氣混著血液發出黏膩嘶啞的聲音。在他將刀拔出的瞬間血液噴濺到幾步外的泥地上,而那人在短暫又安靜的掙扎後很快便失去意識。

  藥師寺沒繼續待在原地看他斷氣,心裡甚至沒有太多對第一次殺人的不安或惶恐。他脫下同樣沾血的手套將刀包起塞進褲子口袋,迅速將對方身上的槍拔走掛在自己身上,隨後回到幼龍身邊,又從工具箱裡掏出一把更大的鏈鋸——他原本其實是可以用這把鋸子鋸開幼龍的鱗片,但那樣的話在龍族降落的時候他將失去最後這個籌碼。接著他把所有工具胡亂塞回工具箱,只留下幾瓶溶液。

  一切都如預想的一樣。他接著取出一個稍大的玻璃罐,將所有溶液全部倒進去,接著把兩台鋸子裡充當電池的魔核結晶取出也一併丟進玻璃罐,把鋸子塞回工具箱後迅速向後跑開幾步背對抱頭蹲下。玻璃罐裡的液體開始因放熱反應產生氣泡,在結晶體周遭產生了不規則的光線散射。

  隨著跟外頭的槍聲和魔法轟炸相似的爆炸,劇烈的魔力震盪差點讓幾步之外的藥師寺摔在地上。

  「控制系魔法跟精神系魔法的基本原理都是操控對方體內魔質,只是因為對魔力掌控的精度跟你開刀一樣高,所以只有S級魔法師才被允許使用。」

  某個魔法師閒聊時說的話語被藥師寺當作戰略情報牢牢記住。既然知道原理是操控魔質,那麼最簡單粗暴的阻斷方式就是強制打亂龍體內的魔力流動。他不會魔法,也不認為不需要用法杖就能使用魔法的古董魔法師所下的睡眠魔法能輕易破解。但他跟希利亞學過一些煉金學的基礎原理,至少知道什麼東西混在一起會變得很危險。魔核結晶本身就是魔質被壓縮後固化的濃縮產物,因此才能被當作電池用來啟動機器,只要能瞬間釋放這些能量,他有把握能直接把幼龍轟醒。唯一意料之外的是他低估了魔核結晶蘊藏的能量,爆炸太過激烈,震得他耳朵一陣嗡鳴,幾乎可以確定這麼大的動靜不可能逃得過外面那些人類和源龍的耳目,他的時間不多了。

  他努力從地上站起身,回頭跑向慢慢從睡夢中甦醒的幼龍,抓住牠的短角努力向上扯。然而即使是幼龍,頭部的重量仍讓他感到無比沉重。幸運的是幼龍還在恍神,迷糊之間溫順地順著他的力氣緩緩翻過身趴著,然後在前腳壓到傷口時發出吃痛的哀鳴。

  「那點傷很快就好了,快起來。」藥師寺懶得管牠到底聽不聽得懂自己在說什麼,扯著幼龍的角就往帳篷唯一的出口走去。但幼龍非常抗拒,害怕地又發出一聲更大的哀鳴。這次外面的家長們似乎也聽見了,短促的龍吟從好幾個方向傳來,應該是呼喚幼崽的聲音。

  幼龍頭部兩側原本低垂的側棘突然張開,抬頭的瞬間差點把藥師寺拋飛出去,接著開始大聲發出「咯咯」急促的呼叫。然而就在源龍家族確認牠的位置之前,一大群盜獵團夥就先聞聲闖入帳篷,一進門就差點被同伴的屍體絆倒,在看清裡面的情況後憤怒地舉起槍對他吼道:「你他媽幹了什麼!」

  人類的吼聲讓幼龍非常害怕,立刻又低下頭開始後退。藥師寺眼明手快地抓住牠的犄角制止,接著舉起掛在身上的槍指向幼龍的腦袋。

  「把牠還回去。你們抓別人家的小孩活摘器官,只有這麼做牠的家人才有可能放過我們。」他用槍口戳了戳幼龍的太陽穴,「牠們沒一上來就燒掉我們只是擔心誤傷孩子。你們猜如果我現在就崩了牠的腦袋,那些怪物會不會放過你們?」

  藥師寺無法使用魔法,之前他跟希利亞討論這個問題時推測因為魔法跟語言一樣是後天學習的技能,一旦過了黃金學習期,大概七、八歲以後就不可能學會了,而他有可能就出生在一個完全不使用魔法的地方。這並不完全是壞事,無法使用魔法,體內就無法累積魔質,相對地也就不會被變異魔質污染,並且能完全免疫控制類魔法,只是在這種危急時刻也帶來了致命問題——他手上這把是魔導兵器,甚至都沒有他印象中該有的板機,必須自己輸入魔力才能啟動和擊發。他無法做到這件事,這把武器在他手中一點用處都沒有。

  不過他其實也不需要真的會開槍,因為這些人不敢賭,他們長年跟活著的源獸打交道,比誰都清楚憤怒的源龍有多恐怖。或許斯羅格可以應付幾條龍,但如果整個家族都出動,他們一點勝算都沒有。

  說到底如果真的不怕成年源龍的話,他們又為什麼要千方百計偷一條幼龍出來卻不沒殺死牠的父母呢?這才是盜獵者的標準流程,如果沒這麼做就代表斯羅格本身也不想跟龍正面衝突。

  盜獵者果然遲疑了,在混亂的咆哮聲和魔法炸裂的聲響中,藥師寺扯著幼龍的角一步一步向前走。而盜獵們最終也放下槍,讓出路讓他們通過。地上盜獵者的屍體被幼龍踩出「啪滋」的聲響,但沒有人上前阻止他們。

  這是藥師寺來到這裡後第一次看見帳篷外的模樣,一個位於山林裡的營地,佔地不小,有好幾個大帳篷,裡面應該都是尚未屠宰的源獸。但盜獵者的窩點顯然已經不是重點,幾道巨大的黑色身影幾乎籠罩整個營地,藥師寺說不出牠們具體的高度,只知道清晨的陽光全都被他們的陰影遮擋,一身宛如鎧甲的黑鱗卻反射出細碎的光芒,威嚴而美麗。

  高空傳來人類的怒吼聲,但聽不清說了些什麼。藥師寺抬便看見有兩條龐然大物正在追趕一個人形物體。那人的背上,一對灰黑色羽翼正奮力揮動,在源龍嘴裡噴出的藍色火焰中被破碎,卻又在下墜途中迅速再生,穩住平衡的同時那人的法杖也迸發光束掃向兩條巨龍,卻被牠們靈巧避開。

  藥師寺有些驚訝,但馬上便收起好奇心繼續將幼龍拉出帳篷。隨著最接近他們的源龍發出低鳴,幼龍終於不再抗拒前進,在他放開手後抬起頭看著自己的家人,卻又不敢貿然回去,恐懼地看向藥師寺,以及身後同樣拿著槍的幾個人類。

  「快走。」

  藥師寺看著眼前的巨獸,壓倒性的體型差距讓他本能地產生恐懼,但他必須讓牠們知道自己跟其他人類不是一夥的。他緩緩將背著的槍拿下來,蹲低之後放在地上,接著又用力推了幼龍一把。這次幼龍不再猶豫,張開翅膀奮力拍動,一下子便衝回家人身邊,強勁的風壓差點將藥師寺吹翻過去。

  巨大而漆黑的生物最終只是冷冷看了藥師寺一眼,隨後仰頭發出龍鳴,那聲音就連地面都隨之震動。其他族人也立刻響應,接著展開透光的薄翼準備起飛。幾乎就在他以為逃過一劫並準備提出帶自己離開的要求時,身後的一聲槍響炸開。

  藥師寺整個人向前撲倒,血液飛快滲進臉下的泥土,而他再也沒了動靜。

  大量盜獵團夥從帳篷裡飛竄而出,用半調子的魔導兵器與魔法瘋狂雜向尚未起飛的三條巨龍。炸裂聲在營地的每個角落響起,然後又是源龍的怒吼,藍色火光映照在藥師寺黑色的瞳孔上。

  然而這場戰鬥並未持續超過一分鐘,幾個插著小旗子的帳篷突然開始變得模糊,接著瞬間從原地消失,而原本還在高空與龍纏鬥的斯羅格也在同時失去蹤影。被遺留在帳篷外的盜獵團夥全都愣住,隨即爆發驚恐的咒罵。失去領導者與最強戰力的人們四散奔逃,接著被巨龍一個接著一個用魔法精準殺死。

  幼龍身邊的巨龍最後瞥了地上的藥師寺一眼,喉底發出嗤哼,振翅產生的強風足以讓周遭樹木彎曲,牠們帶著幼龍重新與空中的同伴會合,然後向著朝陽的方向飛去。

  一切就這樣歸於平靜。

  許久之後森林裡才再次傳出蟲鳴,然後是鳥叫和飛龍交頭接耳的聲音。沒多久另一個身影再次劃過天際,像隕石般俯衝而下,在接近營地地面時張開翅膀低空掠過。

  強風吹起藥師寺的黑髮,他顫了顫眼皮,終於緩緩從地上爬起來。

  「媽的……好痛……」

  後腦與前額同時傳來劇烈的疼痛,甚至沿著骨頭一路痛到頭頂和後腦勺,然後是顴骨和牙根。可即使如此這樣,原本應該受損的大腦卻只是因為兩處傷口的的痛覺而發脹——或許還因為強力衝擊有一點腦震盪的跡象,卻沒有受到致命傷害。

  他忍著痛摸摸自己的額頭,不僅僅是有個流血的圓形創口,皮下積血腫起,疼得他又是一陣齜牙,合理判斷裡面的骨頭已經裂開。

  他其實也很想知道自己怎麼沒死。不過在那之前方才掠過他上方的身影已經重新升空,接著又一次俯衝下來,最終降落在他附近,用翅膀上的兩隻勾爪和兩條腿迅速跑來他身邊。藥師寺坐在地上抬頭看著對方,隨後勾了勾嘴角。

  「嗨,翠西。」

  名為翠西的飛龍眨眨金色眼睛,開始繞著他打轉,一會低頭看看他又快速把脖子縮回去,一會抬起爪子碰碰他的手。藥師寺看著她滑稽的動作,突然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雖然很想笑,可眼淚卻更快落了下來。

  翠西豎起頭頂的黑藍色羽毛,歪著頭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他,腳爪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舉在半空中張開又收攏,最後低頭用喙頂他的臉頰。

  「我沒事……只是看起來很嚴重而已,我沒有受到致命傷。」

  藥師寺輕輕推開她,擦掉不知為何掉下的眼淚,嘗試著從地上爬起。而翠西又開始繞著他轉,似乎是想確認他是否還有其他傷口,接著發出一陣咕嚕聲。

  「真的沒事。妳在這裡的話就代表救援已經在附近了吧?我去拿我的手提箱,然後就能回家了。」

  身後原本關押他和幼龍的帳篷已經被藍火噴成灰燼,可能是因為失去帳篷頂上的旗幟信標,斯羅格的瞬移魔法沒有對它起效,因此依然留在原地。翠西見他往那個方向走也立刻跟上,無視盜獵者被燒到碳化的屍骨直接踩過去,從灰燼中叼起藥師寺的工具箱。

  除了很髒以外幾乎毫髮無傷。

  藥師寺笑了笑,接過翠西遞來的皮箱,小心翼翼拍掉上面的灰燼。

  翠西又歪頭看著他,或許是剛剛才接觸過身形巨大的源龍,屬於大型飛龍、肩高只比他矮一些的翠西竟顯得有些嬌小,身上的全套鎧甲顯示著原本已經做好跟綁架犯大戰一場的準備。結果或許令她有點失望,但她似乎更關心藥師寺的情況,接著在他面前蹲下讓背部高度降到能夠輕易爬上去的高度。但藥師寺看著她的背棘,中間幾根雖然略短,是還在軍隊服役時為了放置鞍架砍去、之後又重新長回來的,卻完全沒有能安全乘坐的空間。

  「……不了,用飛的我會吐得妳滿身都是,陪我用走的吧。」

  她的脖子上沒有譯語盤,卻能用動作讓藥師寺知道自己已經明白。她重新站起身,又看了藥師寺好一會,最後伸出脖子環住藥師寺,像是擁抱一般,頸部靈活的鋼板壓得他有些難受。放開他之後翠西朝著森林裡發出幾聲鳴叫,而森林裡也開始有其他龍族複誦,並在不久之後傳遞了另一種叫聲回來。最後翠西用喙輕頂他的背,然後領著他走進倒塌柵欄外的森林。

  希利亞的眼框已經比平時畫的妝還要紅,大概是這兩天都沒闔眼的緣故。在看見他額頭上的傷時那副懊悔又自責的模樣著實讓藥師寺想拍下來以後拿來取笑他。他借了包煙坐下來邊抽邊休息,而隨行的治療師也趁這個時候幫他檢查了後腦上的傷,確認那裡也有一個圓形坑洞,周圍的頭髮亦有燒焦痕跡,絕對是魔彈造成的創口。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是怎麼活下來的,不過看他看上去精神還不錯的樣子也就沒再追究。

  然而只有藥師寺自己清楚,他的手在顫抖,心裡卻不是純粹的驚恐,反而在生死交錯的瞬間產生了前所未有的興奮與快感,在抽了三根煙之後才稍稍壓抑下來。

  至於小狗,打從看見他的瞬間就用觸手黏在他身上怎麼都不願放開,大大的獨眼裡不斷掉下眼淚,藥師寺第一次知道魔物原來也是會哭的。

  回程的路上他問起其他幾個公會成員有沒有聽說過「深淵惡魔」這個稱號,幾個冒險者都露出困惑並嫌棄的表情,希利亞更是直言:「這是什麼好土的綽號?」,惹得藥師寺忍不住笑。

  「那是綁架我的盜獵者首領。」他頓了頓,卻怎麼也想不起那個魔法老頭的名字,於是又說出幾個老頭給他的資訊。

  「尖耳族跟翼族混血、結晶翼是灰黑色、有參加過兩次魔王討伐、龍頭法杖,然後比你還高大概七、八公分……」希利亞想了很久,接著突然睜大眼,可語氣卻帶著遲疑,「我知道有個人符合這個特徵,但……不可能吧……」

  「說來聽聽?」

  「鐵羽斯羅格,又叫鐵羽將軍,是除了姐姐和翠西之外唯一一個帶著軍銜加入勇者團的魔法師,參加的是一百跟兩百年前的討伐,但是在一百年前那次結束後沒多久就跟著勇者失蹤了……你確定是他?」

  「他能彈指就使用睡眠魔法讓源龍睡上一個小時,能同時控制住一堆源獸,還能一口氣轉移整個營地。」

  幾個通行的冒險者都倒吸一口氣,難以置信地看著藥師寺。

  「如果是斯羅格……確實辦得到。畢竟是兩大魔法強勢種族的混血,他是能考證的歷史中最強的魔法師。」希利亞的眉頭緊皺,「但你要說英雄墮落成盜獵者……我還是有點不敢相信……」

  「我覺得治安隊或軍方也不會相信,但事情就是這樣。」藥師寺抬頭看著在空中盤旋的翠西,治療師的緊急處理已經讓他不會因為這個姿勢感到劇痛,語氣完全不像差點死在對方手下的樣子,「人都是會變的,或許他遇到了什麼讓他想法和性情都扭曲的事。」

  這個話題最後無疾而終。在到最近的一座小鎮通報人質已經安全回來之後又是藥師寺悲慘的馬車旅程,唯一令人欣慰的是莎茜這個始作俑者已經被家人拖回家了,因此在三釘市做完筆錄後他們還能繼續在當地好好逛逛。治安隊當然也無法相信鐵羽將軍已經成為惡徒的事,但藥師寺只有近三年的記憶,對拉瑟帝國乃至米亞大陸的歷史也是一問三不知。而斯羅格早在百年前就失蹤,他不可能憑空捏造出如此相像的綁架犯,最後只能承諾會聯繫拉瑟軍方協助調查。

  回到蛇咬環之後藥師寺原本打算馬上把幾本藏在折疊空間裡毫髮無傷的書交給他們的會計,不過卻在大廳被櫃檯小姐帕塔阻止了。嬌小可愛的犬獸人用她軟綿綿的笑容和軟綿綿的聲音說現在在年底結帳,最好不要去打擾隨時都處在爆炸邊緣的會計,書讓她轉交就可以。希利亞要阻止藥師寺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給她時已經來不及了,只能眼睜睜看著這種不入流的東西落入他們純真可愛的櫃檯妹妹手中。

  雖然這一路希利亞似乎都在忍著不問藥師寺在被綁走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擔心他回憶起來會很難受。不過在發現這傢伙開始整理從盜獵者那邊幹來的筆記——這傢伙竟然沒把這麼重要的證物交給治安隊,他便心安理得地問了。藥師寺作為朋友自然也不會隱瞞什麼,而聽完整件事之後,希利亞還是遲疑地問道:「你真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死嗎?」

  「原本確實不知道,不過回三釘市之後在旅館洗澡時發現了。」藥師寺闔上筆記將眼鏡摘下,起身走到工作室裡用來放他戰利品的櫃子,從上面取下一個東西放在桌上。「這條獸牙項鍊碎了。」

  「這是你平常藏在衣服裡的那條項鍊?」

  「嗯,是我從冰庫被救出來之後驗的第一具屍體的同伴送的,他當時好像說這個項鍊能抵擋一次致命攻擊,我本來以為只是什麼信仰而已,沒想到真的是稀有附魔。」

  所以他只有外傷和骨折,魔彈穿透大腦的那段攻擊被徹底抵銷。

  希利亞愣了許久,也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最後只能扯著嘴角露出難看的笑容。

  「你真的很命大。」

  「我也覺得。」

  然後就是漫長的沉默。

  藥師寺收起被自己黏合好卻仍缺失好幾塊的獸牙,重新坐回座位上戴起眼鏡繼續研究筆記。而希利亞就坐在自己從外面搬進來的椅子坐在藥師寺對面,很久很久以後才問道:「如果我們跟源龍家長都沒趕上的話,你真的會殺了那條小龍嗎?」

  「會。」藥師寺毫不猶豫地回答。

  「那如果你能開槍,而且那些人也不同意讓你把小龍還回去,你會開槍嗎?」

  「會。」藥師寺的回答依舊乾淨俐落,不過這次在短暫停頓後還是做了解釋:「前一個回答是為了保命,當然那是下下策,因為殺生這件事違反了我的原則,除非迫不得已,不然我不想打破。至於這個問題,在已經暴露立場的情況下,無論能不能把幼崽交出去那些人都不可能放過我,而我只有一把槍也不可能打贏他們那麼多人。既然如此我只能殺死幼崽讓牠的家人替我報仇,至於牠們會不會遷怒其他人類,我都死了跟我有什麼關係?」

  希利亞愣了許久,總覺得這個解釋令他渾身難受,突然感覺眼前這個人非常恐怖。他能在那種情況下保持絕對冷靜跟一群亡命之徒周旋,短時間內制定出能夠保命的計畫,在第一次殺人後完全沒表情現出任何愧疚或難受——即使這是情勢所迫,然後在獲救後除了要了三根煙以外完全沒有任何創傷反應。他無法明確定義藥師寺到底是夥伴還是敵人,是好人還是壞人,甚至可以說這傢伙可能比他描述的斯羅格還要冷血。他無法再直視藥師寺的眼睛,原本放在桌上的兩隻手收回桌下,手指開始糾結,三年來第一次質疑自己把這個人帶回公會到底正不正確。

  然後似乎是為了印證這個猜想,他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你真的沒想過加入他們嗎?」

  「希利亞,你的表情感覺像在看一個怪物。」藥師寺的語氣平緩,沒有怒意,反而更像是調侃。「我的回答是,沒有。」

  希利亞鬆了一口氣,卻被藥師寺緊追著問道:「你不想知道原因嗎?」

  「……為什麼?」

  「你覺得盜獵者平常都在做什麼?」

  「呃……殘殺稀有動物跟源獸?」

  「不只如此,他們會為了一顆蛋把整個洞穴裡的飛龍全部殺死,會偷走族群僅存最後一對生物巢穴裡的最後幾隻幼崽,會把海龍的鰭全部切下來之後丟回海裡,當然也會毫不猶豫殺死阻止他們的人類,就像對待動物一樣。待在這種地方就是把腦袋別在腰上,不知道哪天什麼無心之過就會被當作叛徒步上前輩的後塵。而且如你所見,他們的首領確實是會讓手下替自己打掩護然後拋棄他們的人。就算真的能解剖更多平常見不到的生物,我也不想待在這種不安定的環境,我還是比較愛惜自己的生命,也更喜歡文明社會的秩序。」

  希利亞還沒從對方描述的惡行中回過神,藥師寺便繼續說道:「還有就是,我是個遵守法律的人。」

  狐狸獸人看向他桌上的證物筆記本,張嘴想反駁些什麼,但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幾天之後,希利亞將一把槍連同槍盒交給藥師寺。當初因為純機械式和被嚴格管控的火藥讓藥師寺畫出的槍枝構想被無限推遲,然而希利亞其實早就在研究怎麼改良才能讓藥師寺使用。他將火藥改成易爆的煉金魔藥,先前一直都在調整比例。然而這種設計對他們這些從小就在使用符文和魔導工具的人非常不友善,他們總會習慣在操作時輸入魔力,而這極有可能在擊發之前就先引爆藥水造成膛炸,因此之前的測試一直都不太順利。這幾乎就是藥師寺的專屬武器,只有他能協助測試,日後也只有他能安全操作。

  「拜託答應我,這是用來給你自保的,別用在其他地方。」

  「你不是相信我的人品才交給我的嗎?」藥師寺笑得嘴都要裂到耳根子,拿著自己的新玩具仔細撫摸表面的每一寸金屬。「謝謝你,我很喜歡。」

  「……喜歡就好,記得去冒險者公會做武器登錄。」

  「登記槍枝的話馬上就會有軍方的人來關心我們了呢。」

  「你寫『煉金藥水復合驅動道具』就能蒙混過去。」希利亞說完便自己捂起臉,自暴自棄地埋怨自己居然有一天會利用自己的專業幫別人鑽法律漏洞。藥師寺什麼都沒說,而是從自己的折疊空間掏出一個姆指大小的玻璃罐,裡面盛裝著金光閃爍的液體,看得希利亞都把眼縫撐開了。

  「源龍血。就當是我賄賂你的。」

  「…這沒有比較好,你這個冷血混蛋。」

  「再怎麼冷血也會知恩圖報喔。」

  「那還真是謝謝你喔?」希利亞在嗆完他之後便轉身離開他房間,邊走還邊哀嚎要是被抓到就完了之類的話。

  在目送希利亞被房門遮擋的背影後,藥師寺又低頭看向自己握著槍的手。笑容緩緩褪去,他將自己的新寶貝放回盒子蓋上,手指輕輕拂過木盒上雕刻著的蛇咬環標誌。

  他確實很喜歡,但也由衷希望自己一輩子都不需要用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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